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林悦正在吃泡面。

是他发来的消息：今天加班，刚到家。你呢？

她看了一眼时间，晚上十一点四十七。她回：我也刚下班，正在吃晚饭。

其实面已经坨了。但她没说。

她把手机支在酱油瓶前面，一边吃一边看他发来的照片。公司楼下的便利店，关东煮冒着热气，他的脸被手机挡了一半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，还有她熟悉的疲惫。

她放大照片，想看看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。那件她去年送的灰色卫衣，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变形了。

异地恋三年。三年里她学会了很多本事，比如从一张照片的背景里判断他今天过得好不好，从语音里一两秒的停顿听出他有没有瞒着她生病，从视频时他眨眼的速度看出他是不是真的很累。

她也学会了一个人搬桶装水，一个人换灯泡，一个人挂窗帘。学会了下雨天出门带两把伞，因为没有人会来地铁站接她。学会了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，只拿自己吃得完的那一份。

但她始终学不会的是，在生病发烧的时候，不打开他的对话框。

那次她烧到三十八度七，意识模糊地给他发消息：我难受。

他秒回：吃药了吗？多喝水。要不要去医院？

她看着那些字，忽然就不想回复了。她知道他隔着两千公里什么也做不了，知道他明天还要早起开会，知道就算他急得团团转，最后也只能变成手机屏幕上几句苍白的话。她知道这些道理，都知道。

可她还是哭了。

不是委屈。是那种你明知道不该怪他，但你还是会怪他的感觉。怪他为什么不在身边，怪这该死的距离，怪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来这个城市。

第二天退烧以后，她给他打电话道歉。说昨晚烧糊涂了，你别担心。

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。

然后他说：“林悦，我买了两张机票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春节你来我这儿，或者我回你那儿。不管回谁家，剩下的几天我们去个暖和的地方。你挑。”

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
不是因为机票。是因为她知道，他那个月的工资刚交了房租，还完信用卡剩不下多少。他得吃多久的泡面才能省出这两张票钱。

也是因为，她忽然想起来，他们已经一百二十七天没见面了。

一百二十七天。她每天数着，每天在日历上划掉一格。那个数字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现在这根刺，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
见面那天是腊月二十八。

她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机场，在到达口来回走了十几遍，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。她想好了一见面就要抱住他，想好了要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好好闻闻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，想好了有很多很多话要跟他说，说那些只能在见面时说，在手机上说就会显得矫情的话。

可等他真的走出来的时候，她站在原地，一步也迈不动了。

他瘦了。脸颊凹下去一块，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，拖着那个她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的旧行李箱，东张西望地找她。

看见她的那一刻，他笑了。

就是那种，嘴角先弯起来，然后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。她太熟悉这个笑了。这个笑曾经在手机屏幕里出现过无数次，可隔着屏幕，它总是少了点什么。

现在她知道了，少的是温度。

他走过来，把她拉进怀里。
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
她想说我给你发过那么多张照片，你没看出来吗？但最后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，用力闻了闻。

是他身上的味道。洗衣液混着一点汗味，还有长途飞行以后的疲惫。就是这个味道，她在梦里闻到过很多次。

回去的路上，他牵着她的手，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。外面冷，他的手心却很热。

“你手怎么这么热？”

“因为见到你了。”

她扭头看窗外，假装在看风景。

那几天过得飞快。他们一起买菜做饭，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，一起去超市买年货。他给她吹头发，她给他剪指甲。她把他的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一遍，他在旁边捣乱，把叠好的又弄乱。

琐碎得不得了。可这些琐碎，是她盼了四个月的事情。

除夕那天晚上，外面在放烟花。他们站在阳台上看，她的手被他握在手里，暖烘烘的。

“林悦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们再坚持一年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一年以后，不管怎么样，我过来，或者你回去。我们不要再这样了。”

她转过头看他。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的。

“好。”

她不知道一年以后会怎样。不知道工作能不能调，不知道房子好不好找，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。但她知道，此刻他握着她的手，他的手很暖。此刻他说不要再这样了，他的眼睛里有她。

这就够了。

初五那天，她要先走。

机场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，广播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。她站在安检口外面，不想进去。
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晚了赶不上。”

她点点头，不动。

他又说：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
她又点头，还是不动。

他叹了口气，把她拉进怀里。抱得很紧，紧到她有点喘不过气。

“走吧。”他在她耳边说。

她松开手，转身往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
他还站在原地，看着她。

她冲他挥挥手，他也挥了挥。

然后她转身，走进安检口。

排队的时候，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如果回头，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。她只是低着头，一遍遍看着手机屏幕上他们的聊天记录。

那里面有一百二十七天的想念。

飞机起飞的时候，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，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
异地恋是什么？

是你爱的人不在你身边，却又在你心里每个角落。

是你每天都在等一个拥抱，却每天都在跟手机谈恋爱。

是你明知道很难，却还是想试一试。

因为那个人，值得你试一试。

手机震动。是他发来的消息：

“我刚到家。家里还有你的味道。”

她看着这条消息，在飞机起飞前，飞快地回了一句：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然后关机。

窗外的云很白，天很蓝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嘴角有一点弯起来。